王章勇
整理書房時,不經意間手指觸到一本舊書,是周濤先生的散文集《山河判斷》,書脊已經有些松動,頁面也有些發黃了。我便把那本書抽出來,擱在桌上,書頁自動翻到我用筆注解的那一頁,頁面空白處記錄著與周濤先生的一段往事。
1999年,我從軍校畢業不久,被抽調到新疆阿克蘇軍分區政治機關工作。那時我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愣頭青,肚子里裝著幾本軍事理論書,筆下卻還生澀得很。記得第一次見到周濤先生,是在政治部的走廊上。他那時代理軍分區副政委。只見他肩寬背闊,身材高大如胡楊,眉宇間沉淀著天山雪峰的深邃,走路時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思索什么。我向他敬禮,他抬頭笑笑,眼角擠出幾條皺紋來。
我對周濤先生的第一印象是,這位作家領導毫無架子,與人們稱他為“狂濤”的形象怎么也聯系不起來。他待我極和善,每次我呈送文件去,總見他在看書,或是望著窗外思索。阿克蘇的窗外,無非是些白楊樹,再遠些便是戈壁灘了,不知有什么好看的。后來我才明白,他看的不是風景,是風里的骨頭。
第二年,我壯著膽子拿了一篇稿子給他看。那是我寫的一篇關于邊防軍嫂的小故事,自以為寫得不錯,卻不知究竟如何。周濤先生接過稿子,一字一句地讀起來。辦公室里極靜,只聽見他翻紙的沙沙聲。我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思想,”他突然開口,“寫文章要有思想。新疆的文章,要像新疆的胡楊和土地一樣,有骨頭。”他說著,用鋼筆在我的稿子上劃了幾道,又添了幾行字,說,“標題就叫‘殷殷軍嫂情’吧!”我湊近看,那字跡剛勁有力,像是戈壁灘上倔強生長的紅柳。
后來那篇稿子登在了《新疆都市報》和《阿克蘇報》上,是我的處女作。報紙送來的那天,我捧著看了又看,周濤先生改過的地方,油墨似乎格外黑些。要說我的文學種子,大概就是從那一刻播下的。
周先生回烏魯木齊后,我曾專程去看過他一次。他的書房里堆滿了書,桌上攤著稿紙,寫了一半的文章,墨跡還未干透。他請我喝茶,我們聊起阿克蘇的往事,他忽然說:“你那篇寫邊防軍嫂的文章,其實不錯,就是太像文章了。”
我不解其意。他解釋道:“文章像文章,就假了。要像說話卻又勝過說話,既要有思想和情感,還要有溫度和勁道。”
如今,周濤先生已離世幾年了。我翻開他的散文集,那些文字果然不像“文章”,不僅親切得像是坐在你對面說話一般,而且雄渾豪放、詩意盎然、質樸深沉、哲思雋永,邊疆風情濃烈。窗外,陽光燦爛,我想起了阿克蘇的戈壁灘,想起他說的“新疆的文章要有骨頭”。
骨頭,是的,他的文章有骨頭,他用鐵血散文鑄就了山河氣魄,他用軍人的血性、哲人的目光,讓漢字在邊疆長出了野性的筋骨,開創了“新邊塞詩”流派。他的人也有骨頭,現在這些骨頭化作了灰,埋在黃土里,而他的字還活著,長在了我的心里,也長在許許多多人的記憶里!
責編:歐小雷
一審:歐小雷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