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青年變革者:梁啟超1873—1898》出版六年后的新修版《梁啟超:維新1873—1898》近日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推出。該書是許知遠五卷本傳記作品《梁啟超》的第一卷,講述了梁啟超從1873年在廣東新會茶坑村降生到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的二十五年人生。
本書中,知名學者、主持人許知遠追尋梁啟超的足跡,從新會、廣州到上海、北京、長沙,在復原梁啟超人生軌跡和時代風云的同時,展現了一代人的焦灼與渴望、勇氣與怯懦。
許知遠
修訂比想象的更折磨人。
我猶記完成第一卷時的欣喜,它不僅是對梁啟超最初歲月的敘述,還試圖還原一個時代的色彩、聲音與情緒,理解一個士大夫群體的希望與挫敗。
重讀時,我汗顏不止,意識到自己的雄心與能力間的失衡。我太想把一個時代裝入書中,以至于人物常被淹沒,還引來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向,似乎個人只是時代精神的映射,其內在動機、獨特性反而模糊了。
同樣重要的是,我試圖描繪一個思想者,卻對其思想脈絡了解不足。若不能分析學術風氣、八股訓練對于個人心靈的禁錮,怎能展現出沖破它的勇氣與暢快!我也對權力與學術間的糾纏缺少洞察,不管古文今文還是漢學宋學之爭,皆與權力合法性直接相關,它是中國歷史的本質特征之一。
對于官僚機制的運轉,我也缺乏確切感受。這個體制看似嚴密卻充滿漏洞。一個小小的、萬木草堂式的組織,就能迸發出如此力量,掀起滔天巨浪。
意識到弊端,并不意味著能修正。我似乎能看到八年前自己的莽撞,闖入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很多時刻,全憑直覺來應對繁多材料,建立起某種生硬邏輯。偶爾,你也會驚異于這種直覺的準確性。
事實上,梁啟超正是直覺型的思想者。他以二十三歲之齡出任《時務報》主筆,從孔子改制到明治維新,從春秋大義到福爾摩斯,無所不談,筆觸甚至比他的思考更快。他依賴即興與直覺,頭腦中的理念或許龐蕪、凌亂,筆下卻鏗鏘有力。他也受惠于上海的印刷革命,它重組了知識體系,催生出新的共同話語,這個年輕的主筆脫穎而出。
這一卷覆蓋了梁啟超最初的二十五年,從1873年出生于華南的茶坑村,到1898年卷入百日維新。在很大程度上,他以康有為的追隨者與宣傳者的面貌出現。這段時間,他的個人資料并不充分,也因此其時代背景,尤其是康有為的影響,變得尤為重要。我記得自己對于康有為的搖擺心理。他從一個大名鼎鼎的變法者,似乎變為一個盲目自大者、一個厚顏無恥的自我推銷者、一個權力迷戀者,甚至毀掉變法的躁進者。但逐漸地,敬意又重新生出。面對一個恐懼與麻木蔓延的體制,他匯聚了一群維新同仁,帶來一股新風,當舞臺出現時,他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上。他對青年人的魅力更令人贊嘆,他將萬木草堂塑造為一臺學術生產與政治影響力的機器,學生們聚聚散散,卻始終以某種方式聯結。這種力量還將延續到海外,造就一個全球性的政治、商業、文化網絡。
這群廣東師徒也膽大妄為。他們并非日后宣稱的漸進的維新一派,只要時機適合,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與孫文結成同盟,推翻清政府統治。也因此,當維新受挫,圍園錮后的計劃并不令人意外。
這一版的敘述更為流暢,我盡量將古文白話化,刪減了一些煩冗的引用,但一個缺陷仍舊顯著。1888年第一次上清帝書以來,康有為在十年間創造了一套政治哲學,從《公羊春秋》到議會民主,雜糅又充滿大膽的想象力。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梁啟超的思想不過是這套理論的闡述與延伸。但如何清晰、生動地描述這套理論,我尚未找到更恰當的筆觸。
這一卷的修訂,常伴隨著威士忌與查克·貝利的歌聲,后者常被視作搖滾樂的開創者之一,一首Roll over Beethoven尤得我心。我猜,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就如彼時思想界的搖滾樂,帶來巨大的感官震撼。查克·貝利令貝多芬翻滾起來,康有為則讓孔子搖擺,變為他的變法思想的支持者。萬木草堂就像一支樂隊,在這一卷中,倘康有為是藝術總監、詞曲作者,梁啟超就正逐漸獲得主唱的角色。
責編:歐小雷
一審:歐小雷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