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威
暴雨和陽光在某處分出界線,高速公路前方的平地里,像陡然拉起一道雨簾,我們就這樣毫無防備,一頭扎進雨水和地氣共謀后結成的混沌里。
抵達安龍時已是黃昏,小城里坡多,但并不陡。云團抖落一身晚霞,露出原本發烏的底色,像為助陣天神而起勢,朝著我們直壓下來。
進入貴州必做的一件事,便是嗦粉。
那晚,朋友領我們去吃羊肉粉,在地圖上選定一家,然后一群人一路說笑著前去。到地方后,幾人跟廚房里只露出半張臉的女人交代好澆頭、辣度以及分量后,一兩人跑出去買啤酒了,其余人等便在長桌邊排開坐下,等那碗粉。
一只白底藍花的海碗端上來時,羊肉切成薄片,鋪滿整個碗口,折耳根、胡辣椒粉、韭葉、翠綠的薄荷堆在一邊,紅白黃綠,煞是勾人口水。后來我問本地的朋友:“可有木姜子油?”在湖南,我們稱木姜子為山胡椒,其實二者就是同一味作料。
可是朋友說,安龍人吃粉多不放木姜子油,因此這家粉館里也沒有配備這個。心中多少有些遺憾,但因為折耳根和薄荷葉的緣故,我依然吃得很滿足。
到安龍,必去的地方是招堤。
招堤是與黃果樹瀑布、赤水丹霞、荔波樟江、梵凈山等多地齊名的勝處。在招堤的入口處泊好車,牌坊上一副楹聯吸引了我——“我從日本歸來漂大海渡長江經許多無邊風月還是此間最佳,人到招堤攬勝懷招公建亭閣真正是有愛河山于斯千古留名”,形義皆瀟灑風流,落款民國初年貴州自治學社張鴻藻。方知招堤此處原為廣闊水域、當地稱作“陂塘海子”的地方,因為每年雨季水患禍害周邊百姓,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時任安籠鎮游擊(清綠營兵中的中下級武官)的招國遴捐出俸銀,帶人修筑起一道長三百余米,高寬各四米的長堤,因此被后世喚作“招堤”。
百余年后,府治安龍的興義府知府張锳命人將招堤又加高一米多,在堤側辟出池塘,栽種荷花,在堤上則培植柳樹,形成如今十里荷塘、萬綠垂絳的盛景。此時正值張锳到任安龍七年,又是植荷的七年后,他方才離開安龍。
從招堤往西北方向繞去,有一座小小山頭叫作金星山,安龍半山亭就在金星山上。從金星山山門進入,經過一座小石舫?!镑滋K欲乞鑒湖以老,醉翁始飲滁水而甘。”這是石舫的后聯。蘇東坡“鏡湖席卷八千里”,歐陽修“仰而望山,俯而聽泉”,起聯人只字不提招堤,卻用最熱烈的方式表達了對招堤的愛慕。半山亭修建于招堤修繕之時,張锳自捐俸銀,又向社會人士募集銀錢,希望建成后的半山亭可成為當地文人學子的交流場所。道光二十八年七月,半山亭落成之時,張锳依例舉行了宴請儀式,其時,他年滿十一歲的兒子張之洞也跟隨著來到半山亭,并于席間作一文曰《半山亭記》,這亭記就被刻在半山亭畔的一塊石碑上。這篇近八百字的《半山亭記》,字里行間還可感其文風、心理的稚嫩,但行文倜儻周順,口吻闊達、胸懷寬廣,已有眼觀天下的格局,文采早就遠超同齡人甚至已在成年人之上。尤其一句“夫其德及則信孚,信孚則人和,人和則政多暇”更是將“德及”致“信孚”、“信孚”致“人和”,從而達到政務從容高效的德善之治的政治智慧一筆道出。
一路過去,還有他的《吊十八先生文》《韓蘄王湖上騎驢賦》《雞樅菌賦》等,皆是好文章,都值得細讀和深究。
安龍小城偏安一隅,太低調,太謙虛,懷才不露,卻敏感早慧。你看,我離開安龍時,安龍的街巷,四下里已處處桂花濃蔭,足足搶先了長沙半季。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