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
與20世紀的多數畫家相比,周令釗先生走的路很“奇特”:他既不算傳統,也難說現代,顯然不屬于國粹,更不能算蘇派,說不上“陽春白雪”,又不是“山藥蛋畫派”。他的藝術道路,是把他自己所理解的一種清新的、質樸的、民族的、裝飾性的美融入設計和公共藝術作品中去,既能夠成就國家形象和政治景觀的宏大敘事,又能夠深入到平民大眾的日常生活中去。這種藝術的價值既不突出個性,也不那么炫目迷人,但是,當你逐漸知曉這些作品的設計和實施過程,理解了它們創作的復雜和艱巨之后,一定會感到驚訝、甚或是震驚,進而欽佩不已。
許多人對周令釗這個名字并不熟悉,但他主創或參與設計過的作品,卻是1949年以后幾十年間每個中國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與夫人陳若菊繪開國大典天安門城樓毛主席像,與張仃設計政協會徽,以中央美院設計團隊主要成員身份參與國徽設計,還設計了共青團團旗、主筆解放軍“三大勛章”,20世紀50年代起30余年間擔綱第二至四套人民幣票面整體美術設計;此外,他設計多套重要紀念郵票,繪制《全民抗戰》(黃鶴樓抗戰大壁畫)、《五四運動》(歷史畫)、《世界人民大團結》(壁畫)等,1950年至1967年(除1966年)還任天安門“五一”“十一”游行儀仗隊及文藝大軍總體美術設計。改革開放后,周先生的藝術生命力再次被激活,不但創作了《白云黃鶴》等重要壁畫作品,還參與并主持了中國最早的主題公園深圳“錦繡中華”和“中國民俗文化村”的總體設計……毫無疑問,這些工作,對中國現代的設計藝術和公共藝術來說都極具開拓性,足以使任何一位藝術家或設計師名垂青史。而支撐這些重大設計和公共藝術創作的基礎,則是他獨特的人生經歷和藝術追求。
我們可以把周令釗先生的藝術人生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從1919年湖南平江出生到1948年于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工作之前的三十年,是周先生藝術人生的成長期。少年時代,他接受了良好的藝術教育。1936年,17歲的周令釗又到上海學習制版。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之后,他投身抗日宣傳,次年進入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武漢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藝術處工作。1939年,他加入南路前線工作隊。抗日戰爭末期,他隨抗敵演劇隊赴滇緬前線寫生,還冒險深入緬甸。抗戰結束后,他在上海育才學校任美術教員。
對于一個不到30歲的年輕人來說,這段人生經歷可謂跌宕起伏、豐富精彩,尤其是他在整個抗日戰爭期間的積極投身,成就了中國現代藝術史上的一段傳奇。
第二個階段,是從1948年受徐悲鴻先生之聘來到北平藝專任教。這個階段也是30年,其中前20年可以說是周令釗先生一生中最忙碌的時光,也是他藝術人生的成熟期。在此期間,周先生的工作和成就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其一,是作為主創者之一參與了包括政協會徽、國徽和人民幣在內的新中國國家視覺形象的設計工作,完成了大量艱巨的國家設計任務。當年30歲出頭的周令釗滿懷熱忱地參與到這些項目中,也成了這段歷史的重要參與者和見證者。
其二,是主持了許多壁畫和公共藝術的創作,開創了一種明亮健康、清新活潑的民族裝飾風格。作為中國現代壁畫運動的先驅,到20世紀50年代末完成《世界各國人民大團結》、民族文化宮裝飾等項目后,周令釗的裝飾語言才算正式確立。他的裝飾繪畫主要服務于新中國的重要工程的空間裝飾,保留了幽默感,創造出一種富有生命力的、樂觀蓬勃的理想主義裝飾風格。
其三,是在水彩和水粉畫色彩表現力上的貢獻。周先生的水彩、水粉作品,色彩靈動、通透、鮮艷、明亮,表現力很強,還融合工筆畫技法與苗族色彩習慣,開創水粉“民族化”新風。
周令釗先生藝術人生的第三個階段,恰與改革開放的時代大潮同步。他擔綱第四套人民幣的票面總體美術設計,與陳若菊等老藝術家一起把人民幣設計的藝術水準推向新高度。此外,他還創作了大量壁畫和公共藝術作品,尤其是1983年至1985年間為武漢黃鶴樓新址創作的《白云黃鶴》,在改革開放之后的新壁畫創作中也具有里程碑意義。在他晚年的眾多作品中,尤為值得關注的,是他為深圳錦繡中華和中華民俗文化村所做的總體設計。
毫無疑問,周令釗先生造就了輝煌的藝術成就。他一生中的許多藝術和設計都可以用“任務艱巨”來描述,但是周先生都能舉重若輕、勝任如常,這說明他是既有“想法”又有“方法”的人。只不過老先生話不多,又很少寫文章談藝術,因而我們對他的藝術特點和方法缺乏了解,但這些其實是非常值得認真探究的。
在此,我只談幾點比較深刻的體會。其一,在理解周令釗先生的藝術特點時,要抓住“民族”這個關鍵詞。他的藝術扎根中華大地,始終把“民族”“民族化”“民族風格”“民族審美”作為創作方向,這便是周令釗先生一以貫之、始終不變的藝術追求。其二,周令釗先生雖然不善言辭,但是他在設計和公共藝術創作上有自己的工作方法。比如,他特別善于“網格設計”,就是通過打格子按比例精確地分解工作,有條不紊地把設計的想法放大到特定的時空中,從而圓滿地完成任務。再如,他常用的“集錦裝配”的設計手法,就是把最美的風景和藝術符號按照一定的構圖和形式法則“裝配”到一起。其影響深廣,迄今仍是大型壁畫和公共藝術創作中非常有效的一種工作方法。
周令釗先生的藝術是民族的、人民的,也是時代的。他的藝術來自哺育他的這塊土地,他又把自己的創意回饋給了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他的作品既有大江大河,又有涓涓細流,既能宏偉浩蕩,又能優雅細膩,既是大開大合,又是張弛有度。在這種巨大的張力之下,則是周令釗先生樸素、平淡的人生本色。
(作者系中央美術學院副教授)
責編:劉暢暢
一審:劉暢暢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