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沙子彈庫戰國帛書第一卷《四時令》(摹本)。資料圖

長沙子彈庫戰國帛書第三卷《攻守占》。資料圖
李瑩波
2025年5月18日凌晨3時55分,迄今發現的中國最早帛書——長沙子彈庫戰國帛書第二、三卷《五行令》《攻守占》,結束在美國的79載漂泊,抵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回到祖國。10月13日,湖南省博物館舉辦“長沙子彈庫戰國帛書第二、三卷劃撥入藏儀式”。帛書回到了它真正的老家——長沙。既然是“書”,那么,許多朋友對它上面的字跡充滿了好奇,就不足為奇了。
先看整體:
為什么寫得整整齊齊?
從新聞圖片上看,回歸的這兩卷帛書雖然呈現出來的都是一些破碎的殘片,但從文字形態上講,與該帛書第一卷的甲篇《四時》、乙篇《天象》、丙篇《月忌》風格一致。因為其文本性質屬于文獻,所以其文字顯得較為規整。尤其是對照第一卷中相對完好的甲、乙篇,可以想象一下這兩卷殘篇完整時的狀況,應該也是排列整整齊齊,成行成列,非常美觀的。
出土文字材料,學術界一般將其歸為文書與文獻兩大類。文書一般包含日常書寫的各個方面,如工作記錄、戶籍圖表、日常書信、陪葬遣策等方面的材料,因其僅具交流溝通信息的實用價值,再加上往往多人書寫,所以抄寫隨意、不拘一格。文獻一般包括歷史地理、諸子典籍、法律條文等方面的材料,因為內容嚴肅莊重,又具有傳承價值,在沒有印刷術的時代,這些文獻的流傳只能通過傳抄,因此文獻類的簡帛,比一般的文書簡牘抄寫規范得多。子彈庫戰國帛書屬于典型的古籍類文獻,所以其章法布局整整齊齊,就順理成章了。
與出土的其他楚簡相比,子彈庫戰國帛書在章法上的嚴整獨一無二:因為是唯一一件具有廣闊的長寬維度的楚帛書,縱橫成列的布局才能體現得淋漓盡致。除了清華簡中一些先編聯再書寫的篇目,其整齊的程度稍可與其相較以外,其他楚簡因是單支竹簡書寫,因此很難兼顧到整體的效果。
再看單字:
為什么字形是扁扁的?
在戰國晚期那個禮崩樂壞、戰亂頻仍的亂世,日趨頻繁的信息交流勢必深刻影響日常書寫。熟悉書法史的朋友應該知道,先秦時代,鑄刻在青銅器上的官方書體都是較為規整的篆書,其筆畫圓勁、體勢修長,比較典雅。但日常書寫在狹窄的簡牘上的文字,要做到修長圓勁是不太容易的。而扁平趨勢則容易得多,就像疊衣物一樣,書寫文字時只要排疊整齊,少留空隙,字的內部空間就不會顯得凌亂,在適當拉開字距的前提下反而顯得緊湊而美觀。在這個思想的主導下,篆書的彎曲婉轉就顯得累贅了,字勢扁平的基礎上隨之而來的改變就是用筆直率簡潔。因此,追求“簡潔而美觀”成了那個時代的共同心理趨勢。
郭沫若在剛見到子彈庫戰國帛書時,看到帛書的字體扁方,用筆又略帶波勢,想到幾百年后的漢隸也是如此,因此認為楚帛書上的文字是漢隸的濫觴。這種觀點現在看來是值得商榷的。
一方面,體勢扁平不是漢隸獨有的特色。由于上述各國文字發展過程中體系出來的趨同傾向,無論是楚系文字還是秦系文字,都發展出一類趨向扁平體勢的書風。其中秦系文字的這類書風,早在四川出土的書寫于秦武王時代的“青川木牘”上就已經出現了,學者稱之為“秦隸”。而漢隸就是從秦隸基礎上發展而成的,所以這種書風發展的趨同性使得漢隸與楚帛書在體勢上類同。這種演化中的趨同性,有點類似生物界中生物形態進化的趨同性,比如不同物種“外形蟹化”的現象。生物界中這種進化傾向證明趨同進化的對象一定具有較大的生存優勢。我們再看書體的演化,是不是也有類似的道理可講呢?
另一方面,楚、漢文字不屬于同一個體系。楚帛書所處的年代是戰國晚期,所屬的文字體系是戰國古文。而漢隸的源頭是秦系文字,秦文字與戰國古文雖同出于西周文字,但戰國晚期兩者的發展路徑已經分道揚鑣,它們類似于“老表”關系。作為幾代單傳最后終于絕嗣的楚系戰國古文,它很不幸地失傳了,因此漢隸不可能與它有多大關系,它充其量只是個漢隸的遠房長輩罷了。郭沫若把漢隸想象成是楚帛書的后代,看來是太過仁慈了。因為楚系文字在秦滅六國后失傳,現存于出土簡帛中這些楚系文字成了真正的絕響,因此具有極高的研究和審美價值。
精看細節:
為什么筆鋒是尖尖的?
古人在追求“簡潔而美觀”的審美過程中,除了在文字的體勢上做出了合乎自然的簡省改變,在書寫技法上也做出了相應調整。飽墨狀態下直接順鋒落筆,再急速行筆寫出較細的線條,收筆時回環出尖以自然帶出下一筆,這是所有楚系簡帛書法的基本筆法特點。這種筆勢顯得頭重尾輕,靈活飛動,就成了古人文獻中所謂的“蝌蚪文”。
楚系古文的這種書寫特點還與工具有關。大家如果去看看長沙左家公山楚墓出土的戰國毛筆,或許能得到一些啟發。長沙楚筆是用上好的兔箭毛制成的,筆桿為圓竹條,用絲纏繞,外面封漆固定,和現代的毛筆制作工藝有很大不同。這種筆,筆頭會有一定程度的空心,為了避免書寫過程中出現分叉,只能延長筆毛的長度。所以細長而空心的楚筆,就更適合書寫出頓挫分明而富有韻律的線條了。
子彈庫戰國帛書的書寫技法極其高超,與同時代的楚簡相比,既有類似又有區別。在帛書出土以后,祖國大地陸續出土了多批次的大量楚簡,這些楚簡上的文字風格迥異。有的典雅柔美,如“安大簡”;有的端正堅挺,如“清華簡”;有的精致俊俏,如“上博簡”的《孔子詩論》;有的厚重婀娜,如“上博簡”的《容成氏》;有的婉轉華麗,如“郭店簡”的《成之聞之》;有的荒率縱逸,如“包山簡”……
子彈庫戰國帛書的整體書體面貌,非常接近安大簡。字勢扁平工整,富有典雅的基本氣息。筆勢弧度明顯、富有彈性,收筆回環處又與包山簡的率意相似。由于書寫材料是柔軟而略帶吸水性的絹帛,比起書寫在竹簡上的凌厲筆鋒,楚帛書的筆鋒要含蓄得多,有種綿里藏針的力度感。絹帛質地柔軟,因此楚帛書在行筆過程的跳動感也減弱了,顯得更加平和悠游。綜合起來,楚帛書的書風如安大簡一般典雅,但在唯美性上比安大簡還要略勝一籌。
回看全篇:
為什么很難讀懂?
看新聞圖片大家應該還有個最直觀的感受:回歸的子彈庫楚帛書殘本,字跡不多但很難讀懂,為什么呢?這就涉及文字體系的問題了。
簡單來說,我國的文字從商周時代開始,一脈相承。到了春秋戰國時代,由于諸侯分治,我國的文字體系產生了較為嚴重的內部分化,形成了秦、齊、楚、晉等各個主要的派系。
其中,秦系文字較為保守,更多地保留了商周文字的特征。六國文字則變化得更加劇烈,形成了王國維所說的“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的基本局面。我們現在所用的文字體系,是直接繼承自秦系文字的。雖然秦系文字經過了隸變、草化、楷化、簡化等漫長的發展過程才形成了我們今天所使用的國家規范漢字,當再去讀出土的秦代簡牘文字時,甚至不需要經過專業的訓練,普通老百姓多少還能看懂一些基本詞匯。但去讀楚系古文字就很難了。根本原因就在于楚系文字是我國文字發展中的旁支,已經脫離了漢字發展的主流,所以對于現代人來說,這種隔閡是天然存在的。即便是專業的古文字學家,要通讀楚帛書上的文字,也極為困難。也正因如此,子彈庫楚帛書中,才蘊藏了更多的古人的秘密,成就了更多的未解之謎。
今天,我們要去深入地研究楚帛書、楚文化,還需要許多人更多的不懈努力。當然,作為普通觀眾,我們還是先從這一道道殘留的筆跡中,去感受古人浪漫的韻律吧!
(作者系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博士、長沙師范學院副教授)
責編:歐小雷
一審:歐小雷
二審:印奕帆
三審:譚登
來源:華聲在線



